第3章著 名 品 种 概况 明代丝织技术随时代发展,织机不断改进,丝绸品种有所增加,分类更加细化。由于民间丝织业繁荣,地方性丝织品种频繁出现,且风行一时,这是明代丝绸的一个重要特点。然而时至今日,对于明代丝绸品种的划分原则,学界并未形成统一的标准。定陵考古报告将出土纺织品分为“妆花、缎、织金、锦、纻丝、纱、罗、绫、䌷、绢、改机、绒、布”十三类,[2]44其中妆花、织金可见于多类丝绸品种,属于装饰手段,其余的十一类却又按照织物组织和材料来划分,标准并不一致。另外,一些纺织科技史著作主要关注织物组织结构,忽视了丝绸品种在古代的用途和文化意义。今人所依据的纺织学分类标准科学而严谨,但未必能上溯延用于古代。唯有将研究对象还原到历史环境中,才能更好地梳理其发展演变的轨迹,并解说现象背后的原因。 丝绸质料的厚薄疏密主要由织物组织决定,因此对古代丝绸品种进行分类,标准应为织物的地组织。绝大部分丝绸是实用物,质料不仅关系着用途,也体现了等级。缎的光滑、纱的轻薄、绒的暄暖,各有所长,适应四时气候。帝王赏赐的段匹、衣服,依据不同身份,质料高下有差,其等级含义不言自明。 明代丝绸中,纻丝、绫、罗的等级较高,䌷、绢的等级较低。立国之初,官府对平民使用丝绸的规定从宽松走向严苛,洪武元年(1368年),士庶妻衣服可用纻丝、绫、罗、䌷、绢,[108]525而洪武三年(1370年)规定有变,庶民男女衣服不许使用锦绮、纻丝、绫、罗,许用䌷、绢。《明太祖实录》卷三〇《洪武元年二月壬子》中记录了这条规定,《皇明泳化续编》卷一五《冠服》对此规定的记载时间与《明太祖实录》相同,但万历《大明会典》卷六一《冠服二·士庶妻冠服》却记为“洪武三年”,与同卷中出现的“洪武三年定,士庶男女衣服并不得僭用金绣、锦绮、纻丝、绫罗”的内容相悖。王熹在《明代服饰研究》(224~225页)中将其作为存疑备考。相比《明实录》,万历《大明会典》修成较晚,内容转摘可能有个别讹误之处。本书依照《明太祖实录》的记载,将此规条令视为洪武元年二月所定。洪武十四年(1381年)又定,农民之家中若有一人从商,全家不许用䌷、纱,只可穿绢、布。[84]10701071除了衣服之外,官民使用帐幔的标准也不同,洪武元年(1368年)时,职官帐幔皆用纱、罗,庶民用纱、绢。洪武三年(1371年)改定,一品至五品官员用绫、罗、纱,被褥用纻丝、锦绣; 六品至九品许用纱、绢,被褥用绫、罗、䌷、绢; 庶民则只许用䌷、绢、布。[84]1075比较前后变化,可以发现官府在刻意拉开丝绸品种的使用权限,以舆服面料作为身份的标识,因此,讨论丝绸品种的发展变化,必然也要联系生产比例和使用情况。本章中,仅以织物的地组织形式作为分类标准,第4章则专门讨论丝绸的装饰手段。 3.1纻丝与缎 明代的纻丝属于五枚缎组织的丝织物,因表面浮线较长,故而较其他丝织品种更为光亮,其织造技术在元代已经成熟。“纻丝”与“缎”的概念在学界长期没有清晰的划分,这里先梳理一下二者的异同。万历《大明会典》记载的官府岁造纻丝、纱、罗、绫、䌷、绢共计35436匹,并没有出现缎。[84]2706清人汪日桢曾说: “纻丝俗名‘段’,因造‘缎’字。”[189]84据此,研究者多认为“纻丝”等同于“段”,但这个看法恐怕过于简单,因为在一些文献中,二者并存。洪武本与永乐本《碎金》中都将纻丝与段子并列,可以推断,在明初,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织物(表3.1)。《成化杭州府志》记录的丝织物种类里,既有“段”,也有“纻丝”。[193]261明末清初文人王誉昌曾在崇祯宫词的注解中将“纻靴”与“缎靴”并举,可见即使在明末宫廷中,二者也并不相同。[101]9596 表3.1洪武本与永乐本《碎金》中的织物品种对比 书名 品种洪武本《碎金·彩帛篇第十八》永乐本《碎金·彩帛篇第十七》 锦绮川锦、草锦 匹段鲛绡、隔织、木锦、縠子、纺丝、剋丝、圈泉、鹿胎、透背、毛段、丝、段子、丝䌷、绵䌷纳石失、青赤间丝、浑金搭子、通袖、膝襕、六花、四花、缠项金段子、暗花、细发、斜纹、衲夹、串素纻丝、氁子、紫绒、兜罗绵、斜褐、剪绒、段子、绒锦、草锦、剋丝作、縠子、隔织、剋丝 罗番罗、素罗、定罗、春罗、梅花、瓜子、象眼、椎罗御罗、嵌花罗、番罗、素罗、三梭罗 纱暗花、直纱、三法、金条、莲花、四紧、纱、天净密娥纱、夹渠纱、观音纱、银绿纱、鱼水纱、三法纱、金纱、花纱、绒纱、挑纱、土纱 续表 书名 品种洪武本《碎金·彩帛篇第十八》永乐本《碎金·彩帛篇第十七》 绫大花、万字、柿蒂、水波、鹘眼、蛇皮、叠胜、大床、交梭大绫、小绫 绢赵村、德清、光州、吉绢、昇绢、川黄花绢、唐绢、幡绢、桃皮、生槌南绢、北绢 䌷水䌷、家机、双览攒丝䌷、乱丝䌷、绵䌷、水䌷 布吉贝、虔布、茧布、麻布、蕉布、葛布、苎布、黄草、蒸纱、兼丝、单穿、诸暨、□洲、吉阳、将乐、番布、碁子、白叠、纻綀、绤氁丝布、铁力布、葛布、蕉布、竹丝布、生苎布、熟苎布、木棉布、番绵布、土麻布、碁布、草布 造成纻丝与缎混淆的原因之一是纻丝与缎的组织结构相似。纻丝为五枚缎组织,与明代的缎类相同,所用织机与织法皆类同,因此容易被认为是同一种丝织物,但其实二者所用原料略有差异。定陵段匹中腰封墨书注明为纻丝的有11匹,均花纹细小,幅宽内排列36组图案,题材为龙或凤,厚实挺括,保存较好,专家对织物组织分析后认为经线加强捻,纬线较粗。[2]7374参与鉴定的陈娟娟经过仔细观察后,认为纻丝应为丝麻混合纤维所织。[36]233除了纻丝,定陵仍有大量缎类织物,出土的残存腰封墨书却并没有“缎”,尽管有些袍料被鉴定为缎组织,腰封上却注为“䌷绢”,原因不得而知,考古报告遂将纻丝和缎并列。北京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明代大藏经的丝绸经面中,有5件为纻丝,花纹边界不太整齐,研究人员也认为属于丝麻混合纤维的织物,[28]52其经线同样经过强捻,地纬为三股并用,明显较粗,与定陵纻丝组织特点吻合(图3.1)。[28]259这几件纻丝题材为龙或凤,图案纤小,其龙纹与定陵“W121黄织金细龙纻丝”图案极为相似(图3.2)。明代仍称麻为“苎”,《康熙字典》释“苎”云: “又通作纻”[194]1141。纻丝之名宋代已见,从名称看,容易令人联想到丝麻混合纤维织物。由于丝麻混纺比较挺括,缎组织的浮线较长,因此纻丝表面光整,常用于制作礼服、诰命等。明代也有五枚缎组织的纯蚕丝织物,略薄,质地更为柔软,《成化杭州府志》中所记的“段”就属此类。记录嘉靖时严府抄没物品的《天水冰山录》中,有“段”而无“纻丝”,似乎很可疑,必须考虑的一个因素是,此书经清人重抄,可能有缺漏,也可能一些品种被更改为清代常用称谓。 图3.1绿地织金细龙纻丝局部 图3.2定陵黄织金细龙纻丝局部 纻丝与缎概念不清的原因之二是“段”字使用的演变。明代官修史书、典籍中只有“纻丝”,“段”仅作为量词,并不代表织物种类,而民间则常用“段”指代缎类织物。《正德江宁县志》记载: “纻丝俗称为段子,有花纹,有光素,有金缕彩妆,制极精致。”[139]726《崇祯吴县志》中记录有纻丝的种类,有清水、帽段、倒挽、丈八头,另外有一种“彭段”,“即纻丝之类,充袍服诸用”。[195]799800可见由于纻丝与普通缎类织物的外观相似、织法相同,民间往往将二者混为一谈。嘉靖五年(1526年),工科左给事中张嵩上疏劝阻陕西织造羊绒时,将其与苏杭“纻段”相比,称纻段“切于用”,而羊绒则“固可缓”,[196]468似乎“段”已成一个丝织品种,而“纻段”为其中一类。明代文集和笔记小说中,偶见“缎”字,但用法都与表示数量的“段”相同。(明代史料的清刊本、抄本中有较多“缎”,应是清人据当时使用习惯改动所致。)初刊于崇祯十年(1637年)的《天工开物》则把“缎”明确作为一个丝织品种,将其解释为“先染丝而后织”的织物,未作更多解说,而这时明代已行将结束。 综上所述,纻丝是明代官方的称呼,指含麻纤维的高档缎组织丝织物,然而因为其外观与一般缎类丝织物较为相似,民间统称二者为“段子”。明末“缎”字出现,专指缎类丝织物。 今见纻丝实物还有官诰,明代的诰命以五色纻丝制成,前端织“奉天诰命”字样,以升降龙纹左右盘绕。[84]2708西藏博物馆藏有多件的册封诰书, 图3.3永乐十一年(1413年) 诰命局部 从永乐十一年(1413年)、成化五年(1469年)、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的三件看,与万历《大明会典》规定的样式一致,五色纻丝的质料致密挺括,但颜色并非如其他缎类丝织物一般均匀,而是呈现出丝缕深浅不一的效果,这或许与丝麻纤维呈色不匀有关(图3.3~图3.5)。由定陵纻丝实物来看,官府应一直保留着丝麻混合纤维的传统,然而织造数量并不大。 图3.4成化五年(1469年) 诰命局部 图3.5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 诰命局部 纻丝厚实,常做冬衣面料,宫廷自十月初四,至次年三月初三穿纻丝衣服。而在隆重的婚庆典礼场合,即使是夏秋季节,也要穿纻丝,[92]166可见其档次高于其他丝织物。南昌弘治间宁靖王夫人吴氏墓出土了一件大衫,虽素面,却是命妇礼服,则其“素缎”的面料即应为纻丝。[197]官府对纻丝的使用一直有严格限制,洪武时便禁止庶民男女使用。正德元年(1505年),又规定僧道、隶卒、下贱之人不许使用纻丝。[84]1070明代中期之前,民间对官府的规定遵从得较好,然而成化之后,风气渐奢,民间争相服用高档丝绸,嘉靖间有文人曾慨叹世风之变: “旧时妆饰多朴素,今皆珠翠锦绣矣……旧时生儒不戴巾,今则皂隶帽皆纻丝矣。”[198]60 明代缎类织物基本是五枚缎,明末出现了八枚缎,表面更为光亮。[36]227明缎有很多种类,按装饰手法,可分为素缎、暗花缎、二色缎、织金缎、妆花缎、闪色缎。素缎为单色,光素无纹,最能体现缎组织的光滑平整,但对丝线要求甚高,多颣或粗细不匀的丝线形成的瑕疵体现得最为明显。明代素缎的数量较多,出土物中可见素缎长袍、褶裙、头巾等,因其视觉效果单一,故时见与提花织物拼接使用。暗花缎即本色提花缎,以经面缎和纬面缎互为花地而呈现出隐约的花纹效果,是明代缎类织物中最常见的一种,数量极多,使用最广。二色缎也称花缎,是纬二重提花缎织物,纬线分为两组,地纬与经线同色,纹纬为另一色,织成花地异色的醒目效果(图3.6)。织金缎是织入金线的五枚缎织物,以片金线显花,或以捻金线满地织金,仅留暗纹,效果华丽热烈。片金线与红、蓝、绿等饱和度高的颜色搭配,显金效果最佳(图3.7)。妆花缎是以小梭盘织的方法织出彩色图案的缎织物,其纬线有两类,一类是地纬,另一类是各种彩线、金银线组成的彩纬,因此妆花织物显花部分较厚,背面常有浮起的彩线。妆花缎是明代缎类中最为热烈华美的一种,其色彩极其丰富,多的能达到十余种,突破了通梭织物的色彩限制,最能体现明代丝绸的装饰特点(图3.8)。闪缎是经纬异色的缎织物,是通过采用对比强烈的异色经纬来取得的。其经纬的色彩对比,主要表现在色相和明度的对比上。[67]33由于经线或纬线浮点未能被完全遮盖,在不同方向看去,匹料会呈现出双色错杂闪动的效果,常见的闪色搭配有红闪绿、黄闪紫等。 图3.6大红地缠枝莲 两色缎 图3.7大红地桃实 纹织金缎 图3.8蓝地缠枝花卉 妆花缎 3.2潞䌷 䌷是明代民间普及的丝织物,庶民与卑贱人等不许使用高档丝绸,但可服䌷绢,可见从质料上来说,䌷属于低档丝绸。[84]1070《说文解字》释“䌷”为“大丝缯也”,说明它较粗厚。[199]648明代文献有时可见“绸”字,长久以来,学界将“䌷”视为“绸”的通假字,或认为明代的“䌷”在清代改写为“绸”。但在一些地方志中,䌷与绸同列,说明二者仍然有区别。《正德漳州府志·物产》援引《闽中记》的说法,认为福建桑叶薄,蚕丝多颣,用以织䌷,另有一种用茧壳缫丝织成,称为绸。[200]612《嘉靖惠安县志》在记述当地所产“土绸”时提到,生产绫、段、䌷、绢之类丝织物,须将蚕茧经过清水澡濯使其洁白,之后“缊为绵”,再“细绎其绵”才可织造。但当地的土蚕茧薄,缫出的单根丝线较短,致使丝线接头多、欠匀净,“只可为粗绸尔”。[130]126从这两则材料中可以看到,明代福建对䌷和绸的区分是很明显的,绸比䌷更加粗糙,为土蚕丝所织。清人倪涛也认为,䌷是专指丝绸的用字,由“䌷绎”之意而来,不应以“绸缪”之绸字代替。[201]621既有此说,就必然已有二字混用的情况在先。明末民间或已将䌷和绸混用,到了清代,基本统一为绸,两类丝织物因皆属于较粗的类别,也就不再区分。 䌷为低档丝绸,对蚕丝要求不高,南北方皆有生产,因其地域不同各有名称,如云䌷、潮䌷、潞䌷等,其中产于潞泽的潞䌷最为著名。潞䌷始织于明初,元末明初的杂剧作家贾仲明在《李素兰风月玉壶春》中便描写了一位贩卖三十车羊绒、潞䌷到嘉兴的山西平阳商人,[202]6527可见潞䌷在明初时已经大量生产,并且输入浙江地区,足见其声名之盛。 作为明代北方丝绸的代表,潞䌷被赞誉为“机杼斗巧,织作纯丽,衣被天下”。[203]830䌷“士庶皆得为衣”,因而行销各方,河北宣府(今宣化)还出现了专营潞䌷的店铺。[204]224甚至在东南沿海,潞䌷与 “苏段”“杭货”“福机”比肩而售,广受欢迎。[205]857潞䌷在民间颇负盛名,官府也将其作为上供之物,时常降旨坐派以供应上用,还被用于和外夷番邦之间的贸易。[145]42曾任刑部侍郎的吕坤历数了万历十八年(1590年)之前的四次坐派,共向潞安府派织潞䌷一万五千匹。[177]45014502《天水冰山录》中列有41件潞䌷,大部分为织金妆花的名贵段匹,图案有云蟒、麒麟、仙鹤、锦鸡等,皆属上层的华异服色,显然是官府定制的袍料。这类织成袍料技术十分复杂,不仅需要挑花结本,还需要大花楼织机进行生产,因此官府定制提高了潞䌷的品质,将“庶民衣料”升格为帝王华服。定陵的一匹䌷,腰封墨书题记为“大红闪真紫细花潞䌷”,匹料一端的墨书又有应为明代著名的闪色织物,但因年久褪色,这匹潞䌷呈赭红颜色。其图案由折枝形态的竹叶和梅花组成,是明代丝绸图案中较为疏朗优雅的一类,腰封墨书仅称其纹样为“细花”,并未详解,专家便以五代十样锦中的“长安竹”为之命名(图3.9)。墨书䌷“长五丈六尺,阔二尺二寸五分”,实测则匹长20.67米,幅宽0.845米,较定陵中其他段匹更宽更长。[2]44249《明食货志·上供采造》中记录了万历初潞䌷长度的改变,由旧制的三丈五尺,改为四丈二尺,或许万历末年又有增加,成为墨书中的五丈六尺。[172]卷一一 故宫博物院收藏着数件明代潞䌷,其中一件亦为长安竹纹样,不仅有竹叶、梅花,还添加了月季花和八宝,图案更具几何化倾向,艺术水平显然不及定陵的出土物(图3.10)。故宫还藏有“木红地桃寿纹潞绸”(图3.11)及“流云纹潞䌷”,为花地异色,与长安竹类似,另有一类则为本色提花的暗花织物,如“香黄地桃榴纹暗花潞䌷”“木红地折枝玉兰花纹潞绸”等。定陵中所出的䌷类经纬线都为弱捻,地纹组织结构有平纹和三、四枚斜纹,织造较为紧密,因表层浮线较短而无明显光泽,潞䌷也有相同的特征。从外观上看,潞绸的质料厚实,组织致密,结实耐用,适合在寒凉的北方使用,而明代气候转冷,又成为潞䌷广泛行销于南方的契机,因此在晋商转运南北的货品中,潞䌷总是份额极大的一宗。《金瓶梅词话》中描写了大量女眷所穿的潞䌷裙 图3.9长安竹潞䌷 摹绘图 图3.10长安竹潞䌷 图3.11木红地桃寿 纹潞䌷 服,有“丁香色潞䌷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沙绿潞䌷裙”“蓝潞䌷绵裤”“青潞䌷纳脸小履鞋”等,还有整匹的“鹦哥绿潞䌷”,可见在万历时,民间使用潞䌷相当普遍。潞䌷名气之盛、行销之畅,还招致效仿,万历时,福建漳州府就生产“土潞绸”,外观与真潞䌷十分相似,但不及真品厚实致密。[160]18331834 万历年间的频繁加派和明末战乱破坏了潞䌷的生产,潞安府机户大半逃亡,所存无几。清初,潞安府虽然恢复了织造,然而当地官员对潞䌷评价并不高,认为其“䌷匹粗硬”,无论是质地,还是花色,都无法和江南绫缎相提并论,[142]215显然,潞䌷在生产和艺术上的盛期已经过去。 3.3改机 改机出现在明代中期,文献中时常可见其名称,却缺乏详备的解释,又无确切的实物可对证,曾引发学界长期的关注与讨论。现今所知的文献中对改机解释最为清楚的是《万历福州府志·物产》: “改机,故用五层。明弘治间,有林洪者,工杼轴,谓吴中多重锦,闽织不逮,遂改段机为四层,故名改机。”[153]349研究者对改机的推断多从这短短几十字中得来。学界目前的看法主要有三种,其一称改机为双层锦,其二称其为多彩的缎类,其三认为改机是用缎机织出的平纹、斜纹或二者的变化组织。[206]从《天水冰山录》所列的改机段匹来看,有一部分是单色织物,如“大红改机六匹”“青素云改机一十九匹”“绿云素改机一十三匹”“蓝云改机三匹” 等。这就说明,改机至少不是多彩的锦类,也不是多彩的缎类,因此前两种说法并非真解。 其实,在学界较少留意的方志中,早有对改机的解释。《正德福州府志·物产》罗列了福州所产的丝织物品种,其中注“改机”为“䌷类,有双熟,经面,生丝之品。”[157]212结合《万历福州府志》的解释,基本可以认定,改机和䌷的组织结构相同。江西南城的明代郡王墓中出土了一份纸质墨书的敛衣清单,其中有“绿六云改机䌷衬摆一件”,遗憾的是这件改机实物并未保存下来。[207]不过,“改机䌷”之名证实了改机属于䌷的一类,它之所以不完全等同于䌷,显然是因为并非用䌷机所织,而使用其他经过改进之后的织机生产的。持第三种看法的纺织史研究者认为,林洪“改段机为四层”是指将五片棕片的缎机改造为四片棕片,织出的是平纹、斜纹或二者的变化组织,这种组织形式与䌷相同,但因以缎筘织造,经线密度高于一般的䌷,故名改机。[206]这个结论与《正德福州府志》的记录和南城墨书清单上的名称能够对应,对其组织结构的分析是可信的。但此说并不能很好地解释 “吴中多重锦,闽织不逮”与林洪改织之间的关系。 南城墨书清单中的“改机䌷”是明代民间对改机的叫法,在一些官方文献中也能见到这个名字。嘉靖时,倭寇进犯福州,劫掠库银数万两及改机䌷数百匹。[181]7729天启初,大臣周起元曾上奏疏,恳请减少应天、苏松等地织造只孙纻丝、通袖膝襕、改机䌷的数量。[208]277对于改机䌷,弘治时的文人宋诩已有过简单的解释,称“改机䌷,即线䌷”,属于“丝重之帛”[209]53,但未详述织法。清人汪日桢援引康熙间的《仙潭文献》,将线䌷解释为“绞丝成缕而织”,这种织物 “裁为衣衾,可数十年不敝”。[189]82康乾间的农学家杨屾曾亲见线䌷的织法,叙述也最为清楚: “以二丝相合,上纺车成线,织成坚重线䌷”[210]131,坚重二字,最能体现这种织物结实耐用的特点。可见,改机䌷其实就是双丝合绞成线而后织成的䌷类,因质地厚实致密,十分坚牢耐用,是乘舆、军备的常用物料。嘉靖时,工部曾大规模补造年久损坏军器,其中明铁铠甲皆由纻丝绦和改机䌷绦系缚。[211]372 学界对改机的误解多半因为《万历福州府志》所记“吴中多重锦,闽织不逮”,认为林洪模仿重锦的花色效果。重锦为多重经纬组织的丝织物,不仅花色繁丽,且质地厚重密实,因其织造极其复杂耗时,故不常制为实用品,多见于佛像、书画挂轴等形式。明代中期,比重锦更流行的是华丽多彩的妆花织物,其适用性更强,多制为衣物。如果仅为追摹重锦纹彩,仅将缎机稍做改造,并不能达到花色繁多的效果,林洪要实现的,是在最常见的缎机上织出厚实质料,以弥补福建丝绸轻薄不经用的缺陷。因此他改进缎机,绞丝成线来织造线䌷,从而获得一种既如重锦般结实耐用、织造上又省时节力的新品种。 学界对改机出现于弘治间并未有过异议,然而在《明实录》中,却有对于改机的更早记录。英宗复辟之初,循例大赦天下,减免造作,将景泰七年(1456年)未完成的额办、岁造、追陪、坐派等织造任务悉数免除,其中就包括坐派的改机。[143]5802天顺元年(1457年)六月,英宗再次下旨将苏、松、杭三府和浙江等省织造“纻丝、纱、罗、绫、改机、䌷”的任务减去三分之一。[143]60046005这说明至少在景泰年间,“改机”之名已经在官方行用,并且成为官府派造的常见品种,而改机在民间的出现应该更早。 改机也有花、素、织金、妆花、闪色等多种,《天水冰山录》所记的改机袍缎中,就有各种华异纹彩,如“大红织金孔雀补改机”“闪色织金麒麟云改机”等。明代中期,江南民间也生产改机,广为使用。正德时,南京地区不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