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前言

前言

玻璃是一种对人类历史进程产生变革性影响的材料,在漫长的文明岁月中,人类科技水平的不断进步与对玻璃的应用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它彻底改变了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望远镜让人类从浩瀚星空中探索宇宙的广大;显微镜让人类在细胞微尘中洞察生命的精微。时至今日,用玻璃制成的各种电子屏幕成为人类观探寰宇的通道,人类仍在继续通过玻璃观看世界和我们自身。可以说,凭借与众不同的材料特性,玻璃的未来也将愈发与人类社会的命运休戚与共。2022年被联合国大会正式批准为“国际玻璃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Glass),这是联合国首次以单一材料来命名的年度,旨在纪念这一历史悠久且极具革新性的材料。倡议获得了来自全球74个国家和地区的1100多家机构和众多艺术家的支持。国际玻璃年将进一步凸显玻璃在科技、经济、文化和社会等多方面的重要意义,推动其科学性和技术性的进一步突破,并彰显玻璃作为当代艺术和设计媒介的独特价值。

玻璃在人工熔炼技术发明之前,即以自然界存在的形态与人类的艺术创作血脉相连。作为人类最早掌握的合成材料之一,它被制作和加工已有不少于四五千年的历史,具有其自身的材料特性和历史发展轨迹,这一发展过程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呈现出各自的地域与民族特色。古埃及人发明了“沙芯法”和“模压法”,以制作精美的玻璃容器或配饰;古罗马帝国的吹制技术使“物美价廉”的玻璃实用器走入普通民众的生活;中世纪哥特式大教堂的巨型彩绘玻璃窗将神的荣光引入教堂空间,也照进信徒的内心;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穆拉诺岛的玻璃臻于古代玻璃工艺的巅峰,其形成的“威尼斯风格”至今仍然影响着当代玻璃艺术的创作;中国清代宫廷玻璃制作在借鉴西方技术的同时,与本土工艺门类融合发展,孕育出独具特色的玻璃料器。由此可见,广义的玻璃艺术源远流长,随着时间和经验的累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折射出光彩各异的人文内涵。

到了19世纪,随着工业化引发的人类社会的巨大变革,玻璃在近现代历史上经历了从手工工场到大规模机械化生产的变迁,从此以后,玻璃生产进入机械化时代,逐渐成为20世纪工业领域中最大规模的制造产业之一。工业化使“艺术”与“科技”——人类文明发展追求的两个方向展开了更加深刻复杂的“对话”。机械化水平的提升大幅提高了玻璃生产的效率,也加深了玻璃生产对工业设备的依赖。尽管玻璃制品仍能以一种手工化和艺术化的形式延续至今,但是高度规模化、组织化的玻璃工厂成为玻璃生产的绝对主力。玻璃产业根据生产模式被一分为二:一方面是由机器制造,归为“工业制造”范畴的产品;另一方面则是以手工批量制作为主的“工艺玻璃”或“艺术玻璃”,归属于手工艺、工业艺术、工艺美术、装饰艺术或实用艺术的范畴。

二战后,西方兴起“工作室手工艺运动”(Studio Crafts Movement),此时欧洲和美国的政治局势变化莫测,艺术界鼓励“随心所欲”的艺术创作自由,使用传统材料的工艺师(craft artist)开始尝试新的技法和观念,创作出更为大胆、抽象且具有雕塑感的作品,同时延续功能性器物的制作传统。20世纪60年代,源于美国的“工作室玻璃运动”(Studio Glass Movement)将玻璃从工厂引入艺术家的个人工作室,认为玻璃应该成为艺术家自由创作的媒材。玻璃的发展即将超越其作为工艺和工业材料的固有内涵。作为一种艺术媒材,它并没有遵循任何其他艺术门类的既定发展路径,甚至超出所有人的预期,由此引发了人们对于玻璃媒材的重新定义。曾经长期缺乏外界认同的处境,反而促使玻璃艺术社群高度凝聚,建立起相对独立的画廊、美术馆、出版物和艺评人群体等。在各种新思潮的激发下,当代玻璃艺术家使用玻璃表达内在情感和思想观念,不断拓展和提升玻璃的艺术表现力,使之在纯艺术的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

玻璃艺术是文化精神的载体,不同的文化背景为其赋予了缤纷各异的底色,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当代玻璃艺术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艺术风格。捷克和斯洛伐克的玻璃艺术家受益于波希米亚地区悠久的玻璃历史,以及欧洲现代主义艺术流派的浸润,擅长使用复杂的铸造和冷加工技艺创作大型玻璃作品,其纯粹的几何造型语言富有现代主义的特征。二战后,美国处于自由、多元且动荡的社会文化背景之中,伴随着工作室玻璃运动汹涌澎湃的浪潮,艺术家大胆地以玻璃为媒介,展开多种艺术形式和语言的探索。意大利的玻璃艺术则更倾向于传统经典,威尼斯样式和工艺被复兴并延续,穆拉诺玻璃在“守旧”和“先锋”的两极中自由穿梭前行。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受社会平等思潮影响,注重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的结合,发挥材料本身的表现力,玻璃艺术和设计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日本当代玻璃艺术注重追求具有东方审美意趣的宁静、侘寂、素雅的质感之美,造物精神延续和当代艺术语言探索并行不悖。中国当代玻璃艺术始于20世纪末,玻璃艺术家将自身的精神文化追求与玻璃材料特性相结合,善于用玻璃呈现出“气韵生动”的流动感、半透明如玉的典雅之美,以及水墨缥缈的“氤氲之气”。本书以20世纪西方国家玻璃艺术转型与演变为主要研究内容,意在探寻其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根本规律,进而激发对中国玻璃艺术现代性问题的思考。

20世纪,玻璃艺术不断实现自我革新,在传承与致敬历史的同时,亦憧憬未来的突破与创新。本书正是作者在教学、科研、创作过程中对此进行长期思考的成果,具有明确的问题意识。研究以“现代性”反思为切入点,在启蒙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的双重视域下,回顾玻璃艺术现代转型的历程,从而归纳和揭示出其20世纪玻璃艺术现代转型的规律性因素,回应多个根本问题或似是而非的疑问,并为21世纪玻璃艺术在世界范围的发展新趋向,以及中国当代玻璃艺术体系的构建,提供有益的视角和参照。

本书在内容上梳理并勾勒出西方主要国家玻璃艺术现代转型的大致轮廓。广受赞誉的“工作室玻璃运动”绝非无中生有,而是有着深刻的前世渊源。然而,国内外研究鲜有将玻璃艺术置于20世纪的时代框架下进行整体论述者,因此割裂了其在新艺术运动、装饰艺术运动、现代主义运动、包豪斯手工艺教学体系建立、手工艺工作室运动等关键时期的相互关联性和内在发展逻辑。本书试图改变以往对玻璃艺术在工艺、设计、科技单独视角下的认知局限,力求以现代性的宏观视野结合典型个案分析,综合运用艺术史论研究的方法,揭示玻璃艺术在政治、经济、技术、文化等格局变动的历史背景下的整体发展脉络。

本书在论述过程中,尝试回答玻璃艺术作为艺术门类和学科方向的一系列理论性问题。例如,玻璃艺术最重要的本体语言是什么?玻璃艺术的审美范畴是什么?如何辨析和界定玻璃艺术的发展阶段?玻璃艺术在历史上的转型以何为起点?这些关键的理论性问题是玻璃艺术研究的根基。此外,诸如“工作室玻璃运动”名称的由来,“玻璃艺术”和“艺术玻璃”在语义指向上的异同,为何“工作室玻璃运动”之父有两位,以及应如何看待先锋艺术家利用玻璃的创作等问题常被提及,却并没有现成的答案,同样值得深入研究。本书还将对“玻璃和艺术结合源自1962年的工作坊”“工作室玻璃反抗工厂体制”此类“业界常识”进行反思和追问,以纠正人们对玻璃艺术的偏见。

本书旨在分析和阐述玻璃艺术现代转型的目标、路径、特征与模式等基本问题。通过将“现代性”相关概念和理论引入对玻璃艺术的研究,力求在历史梳理的基础上实现理论层面的归纳和总结,探寻玻璃艺术发展和社会现代转型的内在关联。论述的重心并非现代玻璃外在形态上的“艺术性”,而是探究玻璃如何在现代性进程中嬗变为艺术学意义上的“艺术”。本书提出“魅变”作为理解这一转型过程的总体性概念,即材料审美与历史语境中的“迷魅”(enchantment)、现代性进程中的“祛魅”(disenchantment),以及艺术对玻璃的“复魅”(re-enchantment),三者共同构成充满张力的动态交织关系。

本书最终意在引发读者对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玻璃艺术发展的思索。在某些先行国家,工作室玻璃运动在20世纪90年代已宣告“终结”,其现代转型问题主要聚焦于历史维度;而中国玻璃艺术的现代性问题更多地指向当下和未来。工作室玻璃运动在欧美主要国家曾如火如荼并传播至全世界,它在当下及未来又将产生哪些新的可能性?2000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和上海大学美术学院(今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最早在中国高校创立玻璃艺术专业和工作室,开中国高校玻璃艺术教育之先河。玻璃艺术在中国历经20余年筚路蓝缕,虽然和国际发展前沿仍存在一定的差距,但其迅猛发展势头已引起广泛关注并得到高度评价。本书直面中国当代玻璃艺术所面临的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工艺与观念等争论,为中国玻璃艺术在全球现代性进程中确立自身的文化身份与学科地位,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观察维度与理论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