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前言

前言

这本书不是对庄子的注解,而是一个修行者与千年前的智者跨越时空的对话。当我提笔解读《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时,庄子不再是竹简上冷峻的哲人,而是云游途中与我共饮山泉的同行者——他笑谈间抖落的尘埃,落在当下人的心头,竟化作破开迷雾的星光。

修行并非仅局限于打坐念经这一形式,亦非某些特定人群的专属活动。事实上,它渗透于每个生命的日常轨迹之中,当我们直面事业的低谷、家庭的困扰、生活的烦忧时,当我们在人生境遇中不断迎接挑战、化解难题时,就是在修行。凡在这样持续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生命实践中,那个不断调整、突破、超越、蜕变的成长过程本身,就是修行的真谛所在。

我选择这三篇,因其暗合修行者必经的三重境界。《逍遥游》是破茧,世人皆困于“我相”,如同自缚于蛹中的蚕。但鲲化鹏的寓言让我顿悟——所谓“北冥”“南冥”,不过是心性的两极;所谓“九万里风”,恰是修行者需借的“厚德之势”。修行人借的是不断积累的福德,它就像托起大鹏的风,你只有厚德载物,才能乘风飞翔。这也是一个修行人的起步阶段。

打开心胸,打开格局,先从思想上认知世界之广大,凡人之渺小。若要转凡为圣,修成正果,必无己、无功、无名。正如《道德经》多次提到的:“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当我们心性与天地同体,清净圆明,无为而化,生育万物,不以为自有。顺自然施化,不以为己之功,虽为万物之长,而不自以为主。此谓深不可识、高不可稽、广不可量、远不可观者之上德。此上德,就是托你直上九万里遨游的大风,就在你的性光里,把它发扬出来,就是我们修行的意义。“水击三千里”非关蛮力,而在借天地浩然之气。真正的逍遥,是让心性如大鹏之翼,在德行的托举中自然舒展。

以一篇浪漫甚至富有激情的散文作为《庄子》这部书的开端,可见得庄子也是性情中人。以此在人道传法,也算是和光同尘了。

《齐物论》是见性。这是《庄子》的重中之重,也是庄子的核心思想,修行的具体指导也在这里。庄子借南郭子綦打坐中的坐忘表达了“吾丧我”的修行意境。“丧”不是简单地丢掉,是彻底地丧失掉小我,只有小我死掉,这个后天识神才能死掉。所谓后天识神,是一切后天形成的概念、执着、所思所想所看的认知。《齐物论》中所举例子,均是针对后天识神展现的状况而设计的。它展现了人们的争论,人们的一己之见,人们的自以为是,都是“小我”在作怪。分歧的产生就是因为有个人的角度,就像风吹各种孔洞,风不变,但孔洞因大小形状的不同而产生不一样的声音,以这样表面的情况怎么可能听到那原始的不带任何知见的天籁呢?所以,庄子要告诉我们的是,放下分别心,不要如盲人摸象,万物无非是物,只是名称不同;千声无非是声,不管是人声、鸟声还是溪流声。从高维看,不就是这样吗?当量子物理学告诉我们万物本同源时,庄子早以“天籁”二字道破,人间纷争不过是“地籁”的嘈杂,唯有击碎“我执”的陶罐,才能听见真我如清泉流淌。

回到前面“吾丧我”。当这个分别心的小我没了,后天认知退位,觉醒的真我出场。真我,高我,我们修的就是请它出来,让我们遇见它。这个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地认识自己,也就是佛家说的开悟。开悟了,你的人间形象没有变,变的是你的心,由原来的小我的私心、愚昧的心、愚痴的心,变成了或者说化成了无私的心,也就是明心见性。这才是《齐物论》的要旨。万物一马也,你听到天籁了吗?

庄子的书写到这里,其实可以结束了,但是庄子慈悲啊,正如佛陀的《金刚经》一样,本来第一章就讲完了,但没人懂,只好再往下细说方便法门。而白衣门下也是一样的慈悲,不厌其烦地继续深入细致地往下解读。

《养生主》则是践道。篇中四个故事有一个共同点,不管是一只脚的右师是天生的,还是庖丁解牛找到了牛的天然结构;泽雉宁肯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在大自然里艰难地生存,也不要在囚笼里;老聃死,要安时处顺,这是自然的事。这些都是告诉我们要按自然规律去应对。顺其自然,也就是顺天意,与天意相悖,必然受到阻碍,严重的会遭到横祸。

四个故事又有它们各自的独特性。例如庖丁解牛点出了屠夫的专注,在熟练技巧的背后,他的专注使他聚精会神。会神就是会到了他的真我。因专注而会神,因会神而完全是用他的直觉就可以操刀。即使他很熟练,但在他较难处理的地方,仍然小心翼翼,顺带着把他做人做事时如履薄冰之状也一并交代了。最后,庄子还不忘发挥一下人之性情:“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庄子写东西,道理是严肃的,风格是轻松的。其实细心的人也能从这种反差中感悟到,道不是用蛮力得到的。你要放轻松,要平静,内在甚至是喜悦的、幽默的。处在安适的状态下,某一天会突然开窍。开窍没有用傻力气开的,越是淡然淡泊,轻松自在,清静无为,越容易上道。

主宰你的生命,修炼成正果,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执着,而是不着相,尊重自然法则,与天意相合,遵循自己的本心,聚精会神地做事。这样真我就会出场。当真我能做你的主人,你的生命就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不要把道想得太神秘,它就在你的脚下,它就在你的心中。

当我们穿越千载与庄子对话,终将发现,那些关于逍遥的追问、齐物的思辨、养生的实践,本质上都是对生命本真的叩问。愿每位读者在本书中,都能听见属于自己的“天籁”,在精神的云游中遇见那个“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真我。正如庄子所言:“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此刻展卷,即是永恒。